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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“小夕,我喝醉了,来酒吧接一下我吧。”
手机屏幕亮起,赵挽绮的消息。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放下手里的东西,拎包就往酒吧冲。
可我万万没想到,推开门,眼前这一幕像给了我一记闷棍。昏暗的光线里,空气里弥漫着酒味和热意,陆星和赵挽绮,正吻得难舍难分。
胸口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酸又涩,一直往下沉。那种感觉,我太熟悉了。我早就知道可能会是这个结果,但陆星做得比我想象中还要绝。
赵挽绮回国才不到俩月,他就这么轻易地把我们三年亲密无间的时光全盘否定了。把我俩那些看起来跟情侣没什么两样的相处,做过的一切,都一把抹掉。最后只剩一句,“我们只是朋友。”
我咬着嘴唇,抬手抹了一把眼角,转身就想走。
陆星揽着赵挽绮,低声说:“今晚回我家吧,这三年我很想你。”
这话像一把刀子捅进我心里。这三年,我跟块口香糖似的黏在他身边,小心翼翼地讨好、等待。而他想的,是赵挽绮。
赵挽绮笑了一下,听起来挺开心的,“我要陪夕夕的,别闹。”她轻轻拍开了陆星拉她的手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陆星的眼神,那种火热、那种期待,是我跟他在一起三年,从来没见过的。那是真真切切的热恋状态。
我心里乱成一团,只想赶紧消失,把这空间留给他们。省得杵在这儿碍眼,大家都尴尬。
结果,我刚迈开步子,赵挽绮突然提高声音叫我:“夕夕!”
这一嗓子,把我硬生生定在了原地。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“唰”地一下钉在我身上。那种窘迫,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。
我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,可出口的声音还是哑得不像话。我感觉周围那些看我的眼神里,都带着点儿怜悯。
“夕夕,我和陆星在一起了,我们就在今天决定的。”赵挽绮的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兴奋和喜悦。
我扯了扯脸上的肌肉,想笑,但估计比哭还难看。嗓子眼发干,像吞了块炭。
“祝你们……相处融洽呀。”这句话说出来,真不是我的声音。我感觉自己像个扯线木偶,勉强撑着身体,扶着赵挽绮,硬着头皮带她回家。
从头到尾,陆星的目光都没在我身上停留一秒。
2
有人问,追一个人,真的可以从高中追到大学,再追到工作吗?如果换了别人问,我的回答,是。
我喜欢陆星,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。
那时候,他穿着白衬衣,背上铺满了放学时的夕阳,安安静静地刷着习题集。他整个人干净得发光,像是我那些喘不过气的青春里,唯一的一抹亮色。
我长得普普通通,跟赵挽绮完全没法比。她在高中就是风云人物,班级引导员、学校形象代表,各种活动的主持人。
她好像做什么都轻轻松松,鲜花和掌声总是围着她转。我的日子呢,就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,再怎么努力,成绩也总是平平,泯然众人。
陆星是我前桌,赵挽绮是他同桌。我们就这么形成了那种,嗯,有点奇怪的三角关系。
我上课时,就喜欢盯着他背影发呆。他偶尔会抬头,看看窗外,或者转过去跟赵挽绮说话。他的视线里,从来没有我。
为了追他,我那会儿真是使出了夸父逐日的劲儿,感觉透支了我毕生的运气。每天刷题到凌晨,连做梦都在背单词,最后终于,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。
赵挽绮高考没发挥好,跟我们学校差了一分,去了别的城市。
我的大学第一年,还是在追逐陆星的忙碌里度过。直到大二那年的高中同学聚会,发生了件事。
一个我名字都快记不清的男同学,脸颊通红地走到我面前。
大家开始起哄,“快表白!快表白!”包厢里的灯光、酒后的雾气,混着窗外夜里的月光,闹哄哄的。我鬼使神差地,扭头看了一眼陆星。
他正端着杯饮料,神情淡淡的,好像什么都没听到。
我问那个男生怎么了。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告白的话时——
他说:“那个,我哥想认识你一下,你看方便加个微信吗?”
不光我愣住了,连陆星都抬起头,眼里带着点疑惑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摇头,说了声抱歉。我确定我不认识他哥,之前也没任何交集,这搭讪方式听起来有点啼笑皆非。
那男生有点急,但也知道不好强求,攥着手机又回去了。
我看得出来,他吃得没滋没味。陆星也好像有点心不在焉。至于我,更是连一口都咽不下。
因为我刚看到了陆星喝醉后,小心翼翼地找到赵挽绮表白。虽然赵挽绮拒绝了,但我还是难受得要死。
我平时滴酒不沾,那天鬼使神差地端起一杯白酒,一口干了下去。辛辣的液体直冲上来,呛得我眼泪直流。
我头晕晕乎乎地往外走,经过一辆黑色轿车时,没注意,一头撞上了刚从驾驶座下来的男人。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。
我皱着眉,小声说了句对不起。他正要点烟,打火机在手里停住,人也没动没说话。我当时也没心情管他,只当是哪个来接孩子的家长,没顾上理我。我只想赶紧回家。
为了追陆星,我选了我最不喜欢的专业。带着这种厌恶感,我还是硬着头皮学,四年里把能啃的都啃了下来,一毕业就找了家企业工作。学习也好,赚钱也好,我感觉自己在这方面,都快炉火纯青了。
赵挽绮毕业后去了国外深造。她跟陆星的感情,似乎也没真正开始,就这么告一段落了。
可我呢?这三年我追陆星的技术,还是一塌糊涂。烂到最后,陆星甚至不承认我的存在,不承认我们曾经的关系。
3
我在陆星家还有些东西没搬。赵挽绮住在我这儿的时候,看着我空荡荡的房间,还吐槽了几句。
我抿了抿嘴,想着把主卧让给她睡。
结果她拉着我胳膊撒娇:“夕夕,原先我们都一起睡觉的呀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没有,我们从来没一起睡过觉。
可我鬼使神差地,还是留了下来,挨着她躺下了。
果然,她身体一下就僵硬了,像块硬邦邦的水泥板。她可能以为我只是客气一下,她再客气一下,我就知趣地去客卧了。没想到我顺坡下驴,完全不按常理出牌。
我躺在她旁边,笑了笑,拉开被子。
“这是你租的房子吗?”
赵挽绮总能一针见血地问到关键点。虽然我工作看着蒸蒸日上,但我还没攒够钱买房。
“是啊。”我侧过身,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“要不要去我家住?你可以住楼上,我和陆星住楼下。”
我没太看懂她这话的意思。这是在,宣示主权吗?
再答应?那就真是太不懂事了。我再怎么卑微,也不能连这把老脸都不要了。
“不用了,万一打扰了你和陆星的生活呢。”
我感觉枕头动了一下,应该是她因为我的回答满意地轻轻点了点头。
赵挽绮住了一晚上就走了。她前脚走,我后脚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想换个地方住。
这次来收房租的不是平时那位和蔼的阿姨,而是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。看着就是那种事业有成的样子,估计是房子的真正主人。
“抱歉,房子离我工作的地方太远了。”
其实也没多远,坐地铁也就十五分钟。而且这房子性价比挺高的。
可我就是不想住了。离赵挽绮和陆星家,也就隔一条街。
男人手里拿着烟,好像没听清我说话。他点了根烟,缓缓吐出一口烟雾。“嗯?你说什么?不好意思我没听清。”他的嗓音沉沉的,带着点低音炮的感觉。
我这人是声控,即使心里装着别人,耳朵还是忍不住背叛我。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我不租了。”
他点烟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,“咔哒”一声,打火机的火焰在他指尖明灭。
“嗯,那你想搬去哪里呢?”他问。
我心里想着这跟你也没啥关系吧,但还是出于礼貌回了他一句:“在徐泾路那边吧。”
说这话时,我压根没过脑子,完全是随口一说。徐泾路那边的房子,贵得一批,我哪儿租得起。
“我在那有房,给你打个六折,水电暖家具都齐全,你可以随便用,拎包入住……”说到这儿,他好像想到了什么,补充了一句,“租你一个卧室。”
我尴尬地笑了笑。确实,我估计也只能租得起一个卧室。
但我还是答应了。因为徐泾路,离我公司太近了,走路也就五分钟。
我扬起一个觉得无可挑剔的、明媚的笑容,冲他点头,“那多谢了。”
他眉毛狠狠跳了一下,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,一点烟灰散落开,像雾里的花。
我看到他朝我伸出手,“我叫齐橙海,橙子的橙,大海的海。”
我微微愣了一下,身体比脑子反应快。我把指尖轻轻放在他的手掌上,轻轻一握,“我叫周夕夕,周瑜的周,夕阳的夕。”
然后,我就成了齐橙海的室友。
但我一直没想明白,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房子里的一个卧室租给我?
4
赵挽绮荣升总经理,高中同学又攒了个局,算是给她庆祝。
我本来不打算去的,但陆星给我发消息,叫我。我就鬼使神差地又去了。
那一刻,我心里挺懊恼的,怎么就改不了这个习惯呢?他一句话,我就随叫随到。
我穿了件很素雅的裙子,坐在桌边,夹起一块牛肉准备吃。耳朵却捕捉到旁边陆星的声音。
“我记得你最爱吃鸡翅了。”陆星的筷子越过我,把一块鸡翅夹到了赵挽绮碗里。
嘴里的牛肉瞬间没了味道,我啃着,一股酸水从胃里、从心口,随着脉搏一波一波往上涌。
我清楚地记得,陆星他根本不爱吃鸡肉。我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,做过一次鸡翅。结果他皱着眉说,“我最讨厌吃鸡肉,周夕夕你以后可不可以别做了。”从那以后,整整三年,我一口鸡翅都没吃过。
可我其实超爱吃鸡翅啊。
心里又酸又痛,连带着身体都感觉难受极了。吃到一半的饭菜,再也提不起胃口。
聚会散了,我揉着有点发晕的脑袋往外走,刚才喝了点酒。
那个大二时跟我提起他哥的男生又一次出现了。
“那个,夕夕,我哥就在那边,我们送你回去吧。”
我刚想拒绝,余光却瞥见陆星和赵挽绮相携着朝一辆车走去。他们亲密的样子像根针扎在我眼底。我咬了咬嘴唇,点了点头。
这男生也是奇怪,帮他哥邀请我,自己倒激动得不行。
“哥哥哥,我请到夕夕了!”
我定睛一看,那穿着一身西装、刚下车掐灭烟头、正准备替我打开车门的男人,不就是齐橙海吗?
“齐橙海?”我惊讶地叫出了声。这不我房东兼室友吗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语气挺沉稳的。他好像本来就挺沉默寡言的。
我撩起裙摆坐进副驾。
那男生不知道啥时候悄悄自己打车走了。
我看着齐橙海挂挡,双手握上方向盘,一时之间不知道说啥好,气氛有点沉闷。
“想去哪?”
他好像看出来我不想就这么回去。
“去xx超市吧。”这家超市正好在赵挽绮和陆星家对面。我其实没啥特别要买的,就是突然很想去逛逛,想去看看那里我一直想吃的东西。
齐橙海点点头。
男人认真开车的时候真的挺帅的。我忍不住偏头看向他,他的侧脸下颌线流畅又好看,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跳跃。
“别总看我。”
我脸“唰”地一下红了,赶紧抓紧了安全带。
“我会分心的。”
他这句带着点儿磁性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,像打了个雷。不是外面的雷,是我的心跳声。
明明只有五分钟的车程,我却感觉自己坐了半辈子那么久,太奇妙了。
“来。”
车子停稳,他下车绕过来,亲自为我打开车门。还抬手护着我的头顶,怕我碰到车顶。
这个动作太细腻了。陆星从来不会这样做。
进了超市,他穿着一身正装,引来不少路人回望。我有点不好意思,一路低着头走路。
他推着购物车,把胳膊肘往我这边拐了拐。
我本来想假装没看见,但突然在生鲜区瞥见了赵挽绮的身影。几乎是下意识地,我的小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,还把他的西装布料捏得紧紧的。
我们赶紧拐去了水果区。
“爱吃榴莲?”
我听到他问,呆了一下,反应过来后诧异地点点头。因为陆星不喜欢榴莲的味道,嫌它太冲,我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了。
“那就多买点。”
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拿起五个巨大的榴莲,一个个放进了购物车。
等等,我吃不完啊!
“我也爱吃。”他的声音沉沉的,带着点鼻音。
我抬头,看见他那张平时挺严肃的脸上,分明有点泛红。
我拿出手机,把这五个被打上标签的无辜大榴莲拍了个照,发到了朋友圈。
说来也奇怪,他跟我一起住才两个月,怎么会知道我这么多饮食习惯?
购物车里满满当当的鸡翅、各种水果、零食,简直是天堂。我承认,在吃的面前,我真的挺容易收买的。
所以,在停车场里,他沉沉地发动车子,关了车灯,突然向我倾身。那一刻,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可以做我女朋友吗?”他为我系好了安全带。
我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。理智告诉我,不能在心里还装着陆星的时候,开始另一段感情。可我的心跳却在告诉我,答应他。
“抱歉。”
他好像懂了我的意思,但什么也没说。只是重新发动车子,一路开回家。到家后,他剥开榴莲,一点点放在我面前。
“吃完记得刷牙。”
听起来像嘱咐一个小孩子。
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却被这句话打动了。
说起来挺没出息的,就这么一句随口的关心,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。这些年,我好像真的一点点这种细腻的关怀都没得到过。我现在突然听到,心里酸得不行,又有点委屈。
5
“你怎么能和一个陌生男人住在一起呢?”
这句话是陆星说的,带着明显的质问语气。我租了齐橙海一个卧室的事,不知道怎么传到了他耳朵里。
他知道这件事后,几乎是立刻、马上就找上门来了,语气像是来兴师问罪的。
我拿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。齐橙海坐在餐桌旁,看出了我的不自然,挪开了视线。我像逃一样,赶紧躲回房间接电话。
面对他的电话,我还是没狠下心直接挂断。
“我只是租了一间卧室,离我公司很近。”我尽量平静地解释。
但陆星的语气完全没有我这么平淡。“你一个单身女孩子住在男人家里,你觉得合适吗?”他的质问里,带着一种莫名的、男人的胜负欲。
他问“合适吗”。我跟陆星住了三年,最后连个名分都没有,还是单身一个人,这又合适吗?
我没再听他说下去,“啪”地一下挂断了电话。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委屈瞬间快要将我吞没。
电话刚挂,赵挽绮和陆星的消息几乎同时发来,约我一起吃饭。
我本来已经把拒绝的话想好、甚至挂在嘴边了。结果赵挽绮紧接着发了一句:“夕夕,你剩下的一些东西,星星都帮你收拾好了,你顺便拿一下吧。”
这话一出,我所有拒绝的理由都没了。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赴约。
我打车到小区门口,正好是落日余晖的时候。
陆星穿着我曾经最喜欢的那件白衬衣,笑盈盈地挽着赵挽绮的手,一步一步朝我走来。他们背衬着夕阳,摇曳的影子在地上纠缠在一起。那一刻,我就知道赵挽绮的目的了。
“夕夕,你还有些小挂件没拿走,星星都给你收拾好了。”
听着她亲昵地叫着“星星”,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谢你啊,还特意提醒我这点。我扯了扯嘴角,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一个小盒子。
“星星想去哪里吃饭?”赵挽绮问。
“小绮呢?”陆星转头问她,语气里带着宠溺。
他从来不会问我想去哪吃,想吃什么。也从来不会特意带我去吃我想吃的东西。
以前跟他吃饭,总是他说了算,点菜也是他来。我就像个免费劳力,光顾着伺候他了。
“那家烤鸡翅很不错,我们去那里吧。”赵挽绮突然说。
听到她这句话,我猛地看向陆星。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,反而点点头,宠溺地撩起赵挽绮的发。
而每当我以前提起想吃烧烤,他都会皱着眉头推开碗筷,嫌不卫生。
他从来不在外面主动拉我的手,遇到认识的人,甚至会刻意离我远一点,或者挣脱我主动去拉他的手。
现在,我坐在以前陆星嘴里“不卫生”的烧烤摊前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只点了两串烤馒头。
在他面前,我现在竟然还不敢吃鸡翅。
“几位有什么忌口吗?”服务员走过来问。
“我女朋友不吃辣,都不要放辣椒。”陆星几乎是脱口而出,还小心翼翼地握着赵挽绮的手。
我也不爱吃辣。可他以前总埋怨我炒菜不放辣椒,点外卖也只点麻辣的,从来不会照顾我的口味。
我垂下眼帘,低头摆弄手机。正好看到齐橙海发来的微信消息。
[你在哪?]
我想了想,还是把定位发给了他。
他几乎是秒回:[你肠胃不好,别吃辣。]
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心上。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,眼泪瞬间涌上来,在眼眶里打转,却怎么也落不下来。
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,眼泪瞬间涌上来,在眼眶里打转,却怎么也落不下来。
那些年,我像个陀螺一样,围绕着陆星转,他的喜怒哀乐就是我的晴雨表。
他说不吃鸡肉,我三年不碰鸡翅。
他说不爱吃辣,我连点外卖都只敢点微辣,即使自己辣得直流鼻涕。
他说我炒菜不放辣椒没味道,我就去学做那些他喜欢的菜,每次都小心翼翼地问,“好吃吗?”
他的评价,能决定我一整天的心情。
他从来不会问我,“你喜欢吃什么?”“你想去哪里?”“你有没有不舒服?”
而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人,只因为住在一起的短短时间,就记住了我肠胃不好,不能吃辣。
仅仅是这一点点,微不足道的关心,却像一把锤子,重重地砸在我心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将那股酸涩压下去。
陆星和赵挽绮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,他们点完了菜,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笑。
那些曾经我觉得珍贵、想要努力融入的时刻,现在听来只觉得刺耳。
我低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齐橙海那句简短的关心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,缓缓地从心底升起。
它不像陆星那里,我需要拼命踮起脚尖去够,去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它就像清晨的阳光,自然而然地洒落下来,温暖而真实。
“夕夕,你怎么了?眼睛怎么红红的?”赵挽绮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。
我连忙抬起头,挤出一个笑容,“没事,刚才被油烟呛到了。”
陆星淡淡地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继续跟赵挽绮聊天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解脱了。
就像跑了三年马拉松,跑到精疲力尽,终于意识到,前方根本就没有终点,只有一片海市蜃楼。
而转身,或许能看到另一片不一样的风景。
我站起身,对他们说,“你们慢吃,我有点不舒服,先回去了。”
陆星抬起头,皱了皱眉,“怎么了?是不舒服吗?”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的担忧。
赵挽绮则有些惊讶,“这么快就要走了呀?菜还没上呢。”
“嗯,有点头晕。”我没有解释太多,拎起包就往外走。
没有留恋,没有回头。
走出烧烤店,外面夜风吹来,吹散了脸上的燥热和眼里的水汽。
我没有立刻打车,而是沿着街边慢慢走。
这是离陆星和赵挽绮家最近的一条街,以前,我总是在这里等他,或者送他回家。
这条街承载了我太多的期待和失望。
现在,我走在这条街上,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苦。
反而有一种卸下了重担的轻松。
我看着街边的店铺,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。
突然想起来,我一直想去吃的那家甜品店,就在前面不远处。
以前跟陆星一起,他嫌甜品店太腻,或者说“吃那个有什么意思”。
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。
今天,我决定去。
走进甜品店,我点了一份双层芝士蛋糕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看着窗外的街景,慢慢地挖着蛋糕吃。
芝士的醇厚、奶油的香甜,在舌尖融化。
这是我第一次,没有顾虑地吃自己喜欢的东西。
原来,吃东西本身,也可以这么令人满足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,是齐橙海的消息。
[到家了吗?]
[没有,在外面。]我回。
他没有再问,过了一会儿,我听到店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我抬头一看,齐橙海穿着白天那件西装,手里拎着一个便利袋,站在门口。
他看到我,径直走了过来。
“怎么还没回家?”他问,声音沉沉的。
我笑了笑,“吃了点东西。”
他把便利袋放在桌上,里面是胃药和一瓶温水。
“胃药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我的心头又是一暖。他竟然特意过来送药。
“谢谢。”我的声音有些低。
他在我对面坐下,没有催我,也没有多问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或者看看窗外。
这种无声的陪伴,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有力量。
吃完蛋糕,我拿过他送来的胃药,用温水吞了下去。
苦涩的药片,却让我感觉胃里暖暖的。
“回家吧。”他说。
我点点头,跟着他走出了甜品店。
坐进他的车里,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,夹杂着他身上那种清冽的冷杉香水味。
很安心的味道。
车子启动,他没有开向我住的地方,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开。
“不是回家?”我有些疑惑。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车子开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,停在了一家老旧的咖啡馆门口。
“我以前常来这里。”他说。
这家咖啡馆看起来很有年头了,木质的桌椅,泛黄的照片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。
我在一个角落坐下,他去点咖啡。
他点了两杯拿铁,一杯给我,一杯给他。
“这是我第一次喝咖啡。”我小声说。
以前陆星喜欢喝茶,我也跟着喝茶。他不喜欢咖啡的苦涩,我从来没有尝试过。
他递给我咖啡,笑了笑,“尝尝。”
我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,有点苦,但更多的是奶香味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不错。”我说。
我们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喝着咖啡。
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,窗外偶尔有人经过。
夜色很浓,但这里却很温暖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还记得大二那年的同学聚会吗?”他问。
我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我的弟弟,齐橙阳。”他说。
我这才反应过来,原来那个脸红红的男生,是他的弟弟。
“你、你认识我?”我有些不可思议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从那天晚上开始。”
他放下咖啡杯,看着我,“那天晚上,我本来是去接齐橙阳的。”
“在餐厅门口,我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那里,好像不太开心。”
他顿了顿,“然后我看到你干了一杯白酒,呛得眼泪都出来了。”
我的脸微微发烫,没想到自己狼狈的样子,竟然被他看在了眼里。
“我跟着你出来,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好。”他说,“结果你不小心撞到了我。”
“我当时在抽烟,你小声跟我说了对不起,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,“我本来想叫住你,问你需不需要帮忙,但你走得太快了。”
我有点尴尬,“我当时,心情不太好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看到你一直看着陆星。”
“也看到了你离开餐厅前,他跟赵挽绮表白。”
我的心像被扎了一下,原来那天晚上,他都看到了。
“我弟弟说,你好像很喜欢他。”他说,“喜欢了很多年。”
我垂下头,不敢看他。
“那天之后,我让齐橙阳打听了一下你的情况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你和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,但赵挽绮去了别的城市。”
“也知道你选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,只是为了离他近一点。”
他说的这些,像是一层层剥开了我最隐秘的心事。
我感觉自己在他面前,毫无保留地暴露了。
“毕业后,我一直在关注你。”他说。
我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你去了哪家公司,知道你工作很努力。”
“也知道,你跟陆星住在一起了。”
我的心跳得飞快,“你、你怎么知道的?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,“我做一些投资。”
我愣了一下,才明白他说的“投资”可能包括房产。
“你现在住的那个房子,是我在三年前买下的。”他说。
我倒吸一口凉气,三年前?
也就是说,在我跟陆星住在一起的那三年里,我的房东,其实是他。
而他,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我。
“我本来没想过要租出去。”他说,“买下那里,只是因为离你的公司很近。”
“我偶尔会过去看看,希望有机会能‘偶遇’你。”
我的脑子一片混乱。
这三年里,我像个傻子一样,追逐着一个根本看不见我的人。
而另一个男人,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默默地注视着我,甚至为了我买下了房子。
“可是后来,我听说你跟陆星搬进去了。”他说,“我就没有再去了。”
“直到前阵子,我听说你搬出来了。”
“然后,我接到了中介的电话,说你想要退租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,“我当时想,这是个机会。”
“所以,我亲自过来了。”
“我说我在徐泾路有房,给你打折,只是为了让你有个更好的地方住。”
“离你公司近,也更安全。”
“租你一个卧室,是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有些低沉,“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他。”
“那天在超市问你,是想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如果你答应了,我会好好照顾你,让你慢慢忘了过去。”
“你拒绝了,也没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需要时间。”
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,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痛苦,而是因为感动。
这么多年来,我所有的付出,所有的努力,都像石沉大海,没有激起一丝涟漪。
我以为自己是不值得被爱的,是透明的,是没有光芒的。
但齐橙海,他看到了我。
看到了我的执着,我的脆弱,我的努力。
他用他的方式,默默地守护着我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?”我哽咽着问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,“大概,是因为你眼睛里,有星星吧。”
“那天晚上,你站在夕阳下,眼睛里好像有光。”
“就像,就像你名字里的‘夕’字,夕阳的夕。”
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夕阳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普普通通的周夕夕。
但他说,我眼睛里有星星。
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是被赋予了新的生命。
我不是只能围绕着星星转的尘埃。
我本身,也可以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我身边,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头顶,像那天在车门口一样。
“别哭。”他轻声说。
他的手掌很大,很温暖。
我靠在他的腿边,任眼泪打湿了裤子。
就让我哭一会儿吧。
哭掉过去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不值。
哭掉那个,小心翼翼、卑微渺小的自己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我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一直在旁边静静地陪着我,没有催促,也没有多余的安慰。
只是偶尔轻柔地抚摸一下我的头发。
“好点了吗?”他问。
我点点头,“谢谢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他说。
回家的路上,车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。
我不再那么紧张和尴尬。
我知道,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,是真正看到了我的人。
回到公寓,我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。
齐橙海也没有像往常一样,直接回书房工作。
他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,放在我手里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,突然鼓起勇气问,“你为什么,还在等我?”
他身体微微一僵,然后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因为,我想让你心甘情愿地走向我。”他回答。
“而不是,因为受伤而选择我。”
这句话,让我心里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。
他不是想趁虚而入,也不是把我当成疗伤的工具。
他是真的在等我,等我放下过去,等我看到他。
“那我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现在可以,走向你吗?”
我的声音有些颤抖,充满了不确定。
他笑了,眉眼舒展开来,像冰雪消融。
他朝我伸出手,“我在这里。”
我毫不犹豫地,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。
他的手很温暖,很稳固。
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找到了停靠的港湾。
不是因为累了,而是因为,我看到了更值得我停留的地方。
第二天,我醒得很早。
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房间里亮亮的。
我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,醒来后整个人都轻松了。
我去洗漱,看到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虽然还有些肿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光彩。
我给自己化了一个淡妆,换上了一件颜色明亮的连衣裙。
这是我以前很少穿的颜色,总是怕太扎眼。
但今天,我突然很想试试。
走到客厅,齐橙海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。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气,还有煎蛋的滋滋声。
“早安。”我轻快地打招呼。
他转过头,看到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。
“早安。”他说,“做了早餐,过来吃吧。”
餐桌上放着煎蛋、培根、吐司,还有一杯热腾腾的咖啡。
我愣住了,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。
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,笑了笑,“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。”
“什么特别日子?”我问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示意我坐下。
我们面对面坐着,一起吃早餐。
这是我们第一次,像真正的情侣一样,一起享用清晨的第一餐。
他给我倒了一杯牛奶,“不喝咖啡也没关系。”
我笑了笑,“今天想试试。”
我端起咖啡杯,小口地喝了一口。
好像没有昨天那么苦了。
吃完早餐,我像往常一样去上班。
但他却陪我一起走出了公寓。
“我送你。”他说。
我有些意外,“你公司不是不在这边吗?”
“今天想送你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温柔。
我心里甜甜的,没有拒绝。
他把我送到公司楼下,临走前,他突然低头,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晚上见。”他说。
我的脸瞬间红了,心跳得飞快。
看着他驱车离开,我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朵上。
走进公司,同事们都觉得我今天的状态特别好。
我也觉得,前所未有的好。
工作了一天,我感觉时间过得飞快。
一下班,我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家。
到家后,齐橙海已经在家了,他正在厨房里做饭。
“今晚吃什么呀?”我像个好奇的小孩一样凑过去。
“你爱吃的鸡翅。”他笑着说。
我愣住了。
他竟然记得我爱吃鸡翅。
而且,他从来没有因为陆星不喜欢,而对我爱吃鸡翅这件事有任何偏见。
饭菜很快做好了,满满一桌都是我爱吃的菜。
有红烧鸡翅,有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份酸辣鱼。
“不是说你肠胃不好,不能吃辣吗?”我看着那份酸辣鱼问。
“这份是我的。”他笑着说,“你那份是清蒸的。”
原来,他并没有因为我不能吃辣而放弃自己喜欢的口味。
他只是,在做饭的时候,多做了一份不辣的给我。
就像他给我的爱一样,尊重我的不同,照顾我的需求,而不是要求我改变去适应他。
这顿饭,我吃得特别开心。
吃完饭,我们坐在客厅里,一起看电影。
电影放到一半,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。
醒来时,我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,身上盖着薄被。
床头放着一杯水,还有一个剥好的橘子。
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这样的生活,是我以前从未敢奢望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和齐橙海的感情迅速升温。
我们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,一起吃饭,一起看电影,一起逛街。
他会记住我无意间说过想吃的东西,想去的地方。
会在我工作累的时候,默默地给我泡一杯花草茶。
会在我加班回家晚的时候,在厨房给我留一份热腾腾的宵夜。
他不会要求我为了他改变什么,只是默默地接纳我本来的样子。
然后,用他的方式,让我变得更好。
在他的陪伴下,我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自信,越来越开朗。
我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,小心翼翼追逐别人影子的周夕夕。
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,发现自己的闪光点。
我的工作也越来越顺利,得到了领导的认可和同事的赞赏。
我开始有了自己的爱好,报了瑜伽课,学会了做简单的烘焙。
我的人生,不再只有陆星一个焦点。
而是变得丰富多彩,充满了无限可能。
大概过了半年,我接到了陆星的电话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“夕夕,方便聊聊吗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答应了。
我们约在了一家咖啡馆。
这是我们分手后,第一次单独见面。
他看起来瘦了一些,眼神里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意气风发的神采。
“你过得好吗?”他问。
“很好。”我回答,语气平静而真诚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,“对不起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
“我以前,是不是对你不太好?”他问。
我笑了笑,“过去了。”
“我那时候,太年轻,也太自私。”他说,“没有看到你的好。”
“也没有意识到,你为我做了那么多。”
“你选了不喜欢的专业,是为了我吧?”
“还有你住在那个房子,是不是也是因为离我家近?”
他一件件地说出来,我听着,心里没有了波澜。
那些曾经让我痛苦、让我纠结的事情,现在听来,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。
“我现在,跟赵挽绮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太好。”
“她觉得我,没有以前那么爱她了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“其实,我后来才发现,跟你在一起的那三年,是我过得最安心,最稳定的三年。”
“是你,一直默默地照顾我,包容我。”
“我把你当成最亲密的朋友,却忽略了,你也需要被关心,被呵护。”
“是我,太不懂得珍惜了。”
看着他脸上懊悔的神情,我的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感,也没有遗憾的悲伤。
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。
原来,不是我不够好,只是他当时没有看到。
而当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,也找到了真正看到我的人时,他的后悔,就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“陆星,”我说,“我们,只是朋友。”
这句话,曾经是他对我说过的。
现在,我平静地还给了他。
他的身体微微僵硬,眼神黯淡了下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我们又坐了一会儿,没有再说什么。
然后,他起身离开了。
我坐在咖啡馆里,看着他离开的背影。
心里最后一点关于他的痕迹,也随之消散了。
我拿出手机,给齐橙海发了一条微信。
[在忙吗?]
[没有,想你了。]他秒回。
我的嘴角再次上扬。
[晚上想吃榴莲,超大的那种。]我发。
[好,下班去买。]
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曾经拼尽全力去追逐的那颗“星星”,其实并非我真正的归宿。
而我曾以为是“夕阳”的自己,在对的人眼中,也能闪耀出独特的、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我不再是那颗围绕行星旋转的卫星,而是找到了自己的轨道,与另一颗温柔的星球,相互吸引,共同闪耀。
人生的旅程,不是向着远方追逐,而是向着内心深处,找到那个真正能容纳自己、照亮自己的地方。
在那里,我不是谁的背景,也不是谁的影子。
我就是我,周夕夕。
一个被爱着,也学会爱自己的,闪闪发光的周夕夕。
而那个在黄昏时分,发现我眼中有“星星”的人,正温柔地牵着我的手,走向属于我们自己的璀璨星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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